关于死亡
死亡曾经只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字,后来却随着亲人的衰老、疾病与离去,一点点进入现实。它没有给我关于生命意义的答案,只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:人的生命有限、脆弱,也从来没有关于明天的保证。
小时候,奶奶不允许我们说"死"这个字。她觉得不吉利。那时候的我其实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,只知道这是一个不应该随便提起的词,好像只要不去说它,它就不会来到身边;一旦说出来,反而会招惹什么不好的事情。所以我最初对于死亡的认识,并不是一个生命的结束,而是一种禁忌。它模糊、遥远,也让人畏惧。
真正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死亡,大约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。我的老爷爷去世了。"老爷爷"是我们这里的方言,按照通常的称呼来说,其实是我的曾祖父。我还记得灵堂里的水晶棺,他躺在里面,一动也不动。家里的人都很悲伤,也有人让我哭,可是我怎么都哭不出来。后来想起来,我不觉得这意味着无情。当时的我实在太小了,对死亡没有形成真正的认识,对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理解也还没有后来那么复杂。一个孩子可以知道"这个人死了",却未必真的明白"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"意味着什么。那时候,我只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从活着变成了一具不会再动的身体。死亡发生了,可我还没有真正理解失去。
死亡开始变得具体
到了后来,死亡不再只是水晶棺里已经结束的一件事情。我上大二的时候,有一天早晨醒来,看到妈妈凌晨两三点给我打过电话。我的手机开了静音,所以没有接到。等我早上再把电话打回去的时候,妈妈的脾气很暴躁,她告诉我,以后晚上绝对不允许再把手机静音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我的舅舅突发了类似心脏骤停的状况。很幸运,我舅妈那晚恰好和他睡在一起。她又是一名护士,发现异常之后便一直给他做心肺复苏。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,情况其实已经非常不好了。按照我后来听到的说法,当时医护人员对于继续抢救也并不乐观,是舅妈非常坚持,才继续把他送去救治。后来他在 ICU 里住了很长时间,好在最后还是抢救了回来。
这是我记忆里离死亡非常近的一次。小时候老爷爷去世,我明明站得离遗体更近,却并没有真正感觉死亡离我有多近。反而是多年以后,一个凌晨没有接到的电话,让我突然意识到,生与死之间有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阔的距离。一个人前一天还好好的,下一刻,心脏可能就停了。如果舅妈那天不在身边,如果她没有及时发现,如果她不会心肺复苏,如果她没有坚持抢救,如果中间哪一个环节再晚一点,我后来所知道的故事也许就是另一种结局。死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具体的,它不再只是老人迟早会面对的一件事,它可能发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。
后来这样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。我有一个老舅,和我的姥姥姥爷是同一辈分。他很长一段时间一个人住在厂子里,帮我们看门。他的妻子得了癌症,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很好。去年,她还是去世了。我和这位舅妈说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,但毕竟是熟悉的人。真正让我难受的,反而是她去世以后老舅的样子。我印象中的他一直是一个比较坚强、也比较乐观的人,可妻子病重以后,他整个人像突然被击垮了一样,她离开之后,他更是长期消沉。逢年过节,我有时候会去看看他。一个人住在那里,日子还是照样过,吃饭,睡觉,看门。生活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,可又明显少了什么。以前是两个人一起过的日子,现在变成了一个人。我慢慢意识到,死亡最沉重的部分,也许从来不只是死去的那一刻。死亡还会留下东西。它把一个人带走,却把空缺留给活着的人。死者离开了,留下的人继续活。或许很多时候,真正承受死亡的恰恰是后者。
我恐惧的并不是死亡
我的爷爷确诊前列腺癌已经有几年了。这些年,我真切地看到一个人的身体一点点变差,精力变弱,行动越来越不方便,精神也在长期的疾病中被磨损。这反而让我开始害怕另一件事情。坦白说,我并不恐惧衰老本身,我害怕的是衰老过程中那种失去自主性的状态。渐渐走不动路,身体不再听从自己的意志,很多过去轻而易举的事情需要别人帮助,甚至一个人最基本的生活都可能开始变得狼狈。死亡有时候反而干脆,衰败却可能是漫长的。
小时候,我总觉得奶奶那么忌讳死亡,大概永远都会这样。可这些年,她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以前她不允许我们说"死",现在,她反倒会主动谈起自己和爷爷以后去世了怎么办,后事应该怎样料理,东西怎么分,一些财产和家庭事务最好提前讲清楚。一个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是真的会变化的。年轻一些的时候,人也许会通过不说死亡来抵抗死亡,等真的年纪大了,反而会开始主动整理它。既然无法决定它什么时候到来,那至少可以提前把身后的事情交代清楚。这大概也是一种接受。
而我现在其实不怎么害怕自己的死亡。当然,我说的只是自己的死亡。或许这还和我曾经有过的一次经历有关。有一次,我因为便血住进医院。那次我是一个人去的,没有家人在身边。后来上厕所的时候,我突然失去了意识。严格来说,我并不能把它称作真正的"濒死"。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危险到了什么程度,也不能确定那种体验到底由什么造成。也许与失血和晕厥有关,也许只是人在失去意识时,大脑产生的一段漫长而奇怪的体验。可有一件事情,我直到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:我好像看见了所谓的"走马灯"。
一些过去真实发生过的、对我而言很重要的记忆,一段一段重新出现。那并不是快速闪过的几个画面,至少在我的感受里,时间变得非常漫长。我像重新走进了过去,可以很缓慢地重新经历那些记忆。那段时间里没有什么恐惧,也没有压力。恰恰相反,我感到一种很难描述的舒服,心里是暖的,甚至可以说,那一刻我是幸福的。后来我突然醒了。因为是蹲便,我晕倒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了一旁,脸贴在门框附近,眼镜早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。现实一下子重新回来。事后回忆,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,也许只有十几分钟,也可能没有我主观感觉的那么长。可在那段失去意识的时间里,我却仿佛跨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尺度。
这件事情后来多少改变了我对于死亡的想象。我当然不会因此断言,人死之后一定还有另一个世界,也不会把那次晕厥解释成某种超自然的证据。我不知道。关于死亡以后还有没有意识,人类似乎至今也没有一个能够让我彻底确信的答案。可至少那一次,我曾经离开正常的意识片刻,而我所体验到的并不是恐惧。所以有时候我会想,也许死亡并不像活着的人想象得那么狰狞。甚至,如果意识真的能够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延续,那么死亡也可能只是另一种开始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想象。可那次经历让我越来越不害怕自己的死亡。
如果哪一天我的家人突然出现意外,我大概仍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。因为自己的死亡和别人的死亡完全不同。如果人死以后意识真的消散了,那么对于死者本人来说,死亡之后还剩下什么悲伤呢?什么都没有。一个人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也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死去元知万事空。而即使死亡之后还有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,那似乎也已经属于死者自己的旅途。可留下来的人不同。留下来的人要记得,要怀念,要面对那些空出来的位置。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,死亡对于死者本身或许是宽容的,真正残忍的,是它对活着的人并不公平。死的人离开了,爱他的人却还要继续生活。所以我不太害怕自己的死亡,真正让我担忧的,是我爱的人先离开,而我仍然要生活在那个少了他们的世界里。
家庭关系在这里便显得有些矛盾。它是一种保护,也是一层束缚。如果只考虑自己,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活多久没有那么重要。有人想多活几年,我有时反倒觉得少活几年似乎也无所谓。真正让我没办法彻底这样想下去的,还是父母,还是家人。因为自己的生命从来不只属于自己,至少当一个人还处于各种关系之中的时候,很难如此。
为自己办一场葬礼
上初中的时候,我们学校有心理课,如果没有记错,大约两周上一次。有一次,心理老师给我们出了一道很奇怪的题:为自己办一场葬礼。她当然不是真的让我们去办葬礼,而是让我们假设,如果今天自己死了,会给自己的葬礼选什么音乐,会怎样安排那个仪式。后来她又让每个人写下五件生命中最珍贵、最难以割舍的东西。有人写父母,有人写游戏,有人写宠物,有人写朋友,也有人写自己喜欢的书。然后老师让我们拿掉两个,五个只能留下三个。这已经很难。可后来,她又说,如果三个里面只能留下一个呢?
我记得当时班里真的有人哭了,还是一个男生。平时看起来很坚强,很大大咧咧,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格外敏感的人。可当一个人真的被要求从那些无法割舍的东西里只留下一样的时候,他还是哭了。我到现在都觉得,这样的选择其实是不成立的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是可以排列大小的东西。父母和朋友怎么比较?宠物和热爱怎么比较?一段记忆和一个具体的人又怎么比较?我们很喜欢问"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",仿佛人生里的所有东西都能够排成一张榜单。可真的让一个人删除的时候才会发现,有些东西压根不在同一把尺子上。
可那堂课确实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死亡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。活着的时候,我们总要做选择。学校、工作、收入、生活方式,甚至别人怎么看自己。许多时候,我们嘴上说的是"我的选择",实际上里面混杂着父母的意见、现实的压力、社会地位和周围人的目光。可"假设你已经死了"这个条件,反而突然把很多东西拿掉了。你不用再管收入,不用再维护所谓的前途,也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你。你只需要回答:如果真的什么都要结束了,你究竟舍不得什么?而这个问题反倒难得惊人。
也是在初中的时候,我曾经非常想环游世界。那是一所寄宿制学校,每天走差不多的路,看差不多的风景,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很长时间。那时候觉得日子很无聊,千篇一律,所以我总想,有一天一定要出去看看。有一次我和妈妈聊起这个愿望,她问我,为什么一定要环游世界?我当时给出的答案,现在想起来还有一点奇怪。我说,因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而我的意识没有消散,那我至少还有足够多的回忆可以慢慢品味。我可以在自己的意识里重新走过那些地方,把这一辈子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次。
后来那一次在医院失去意识的经历,竟然在某种程度上与少年时这个想象产生了奇怪的重合。我曾经以为,那只是一个孩子对于死后世界的幻想,可多年以后,在一个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,我真的曾经在失去意识以后,重新经历了一部分过去的记忆。这两件事情当然不能证明什么,可每次想起来,我都觉得有些奇妙。那个时候的我,大概觉得一个人没有白活的证明,就是拥有足够丰富的经历,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东西,留下一大堆可以回忆的人生片段。
可后来这个愿望慢慢消失了。上大学之后我才发现,我其实是一个很懒的人,或者说,我根本没有小时候想象得那么热爱远方。我不喜欢旅游,不喜欢通勤,不喜欢每天出门。我觉得出门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。拥挤的人群、陌生的环境、不断发生的交流,都会让我疲惫。这并不是因为我无法和陌生人说话。如果真的有需要,我可以很自然地和别人交流。我只是没有主动接触他们的欲望。我喜欢待在家里,床、椅子、电脑,做一些坐在那里就能够完成的事情。
现在的生活如果让初中的我来看,他大概会很失望。那个想环游世界的人,最后居然变成了一个觉得出门都麻烦的人。可是我现在反而觉得,这就是我,仅此而已。如果我喜欢这样的生活,它为什么一定比环游世界更差?我们谈论死亡的时候,很容易产生另一种焦虑。人生只有一次,所以一定要多出去看看,一定要体验更多,一定要让自己的人生足够精彩,仿佛不这样做,就是浪费了生命。可如果一个人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呢?难道因为会死,就必须强迫自己活成另一种样子吗?死亡提醒我们时间有限,却不应该成为另一根鞭子。所谓珍惜生命,也未必就是把人生塞满。
最后,我们一无所有
这些年,我在网络和现实里听到越来越多与死亡有关的事情。比如有人说,某个地方的一个"单王"去世了。所谓单王,就是外卖骑手里一天跑很多单的人。多跑一单,多挣一点钱,于是不断抢单、送单,把劳动强度推得很高。据说那个人是在等外卖的时候,坐在椅子上就去世了。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值。一个人那么努力地挣钱,拼命把今天的身体换成未来的钱,可未来还没有来,人先没有了。当然,我也明白,很多人那么拼命并不是因为贪婪,生活本身也许就逼着他必须多赚一些。这反而更加悲伤。一个人努力想让未来过得好一点,最后却没有抵达那个未来。
最近我还听说,老家一家牙科诊所里,有一个中年男子拔牙之后,过了两天去世了。具体发生了什么,我并不知道,这种事情涉及复杂的医学因果,当然不能简单地说是拔牙导致了死亡。可听到这样的消息以后,我还是会觉得不安。因为死亡一旦在生活里出现得足够多,它就会开始侵入那些原本普通的事情。睡觉会发生意外,工作会发生意外,看病也会发生意外。我们总觉得死亡应该出现在医院、ICU、癌症晚期或者非常遥远的老年,可它其实没有固定的场所。
生命太脆弱了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生命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诅咒。它给了你开始,却从来不给你任何关于结束的保证。你可能明天突然戛然而止,也可能活很久,可活得久也不代表活得好。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活到多少岁。可奇怪的是,我们整个社会的运转,又建立在一种对未来近乎坚定的假设之上。读书,是为了以后。工作,是为了以后。存钱,是为了以后。维护身体,是为了以后。努力积累经验,也是为了以后。我们之所以愿意拿今天交换明天,是因为默认自己还有明天。
与此同时,我们被不断要求努力、奋斗、创造价值、承担责任,成为一个"有用的人"。我们总说自由意志,可真正能够自由选择的东西到底有多少?如果你不想工作,你真的可以不工作吗?理论上当然可以。可你要吃饭,要住房,要看病,也可能还有家庭需要承担。一个社会要维持运转,本来就需要人持续劳动、生产和消费。这无关乎什么主义,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有机体,每个人都被层层结构包裹在里面。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,很多时候,只是在时代已经准备好的选项中选择。
可站回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这件事又显得有些悲伤。社会可以存在很久,一个人的生命却只有几十年。他把大量时间交给工作,交给规则,交给责任,交给别人认为正确的生活。有一天,他老了,病了,或者突然死了。从社会的角度来看,一个位置空出来,很快会有人补上。可对于这个人自己来说,那已经是他的全部。
所以死亡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?我想,它也许根本没有意义。如果真的存在造物主,死亡或许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条规律。没有生物可以不死,即使是一块石头,在亿万年的风化里也会改变形状,永恒如太阳,也终有熄灭的一日,人类更不可能抵御时间。死亡不会因为我们给它赋予了什么意义,就因此变得更加温柔。它只是发生。
今天晚上,我又一次想到了这些。爷爷今天出现了一些脑血栓的症状。爸爸妈妈大晚上出了门,先去奶奶家接上爷爷,然后带他去了医院。后来医生说,需要住院治疗。妈妈给我打电话,让我帮爸爸收拾一些东西:一台呼吸机,一盒药,一个充电器,一根充电线。东西并不多。我把它们收拾好,一个人拿到车库里等妈妈回来。过了一会儿,车回来了,我把那些行李递给妈妈。今晚爸爸会留在医院,陪着爷爷,然后他们又走了,我回到家里。
这样的晚上总会让我有些担心。我不知道医院那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也不知道明天早晨醒来的时候,会收到怎样的消息。当然,我并不是觉得爷爷就会因此怎么样。只是这些年来,我越来越无法把疾病、衰老和死亡当作一些十分遥远的事情。有时候它们并不以什么戏剧性的方式到来,只是深夜里的一通电话,几件匆忙收拾好的东西,一台呼吸机,一盒药,一个充电器,一根充电线。然后父亲去医院陪床,母亲开着车离开,而我站在车库里,看着他们走远。
小时候,奶奶不让我说"死"。后来,我曾经站在老爷爷的灵堂里,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哭。再后来,我曾经在医院的厕所里失去意识,在一段无法确认长短的时间里,重新走过了一些过去的记忆。现在,我已经可以写下这么多关于死亡的话。可写到最后,我依然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它离生活并没有那么远。
我忽然觉得,生命大概就是这样的。我们会谈论意义,谈论死亡,谈论自由,谈论一个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有限的一生。然后到头来,一无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