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戾气,愤怒与不能免俗的我

2026/08/1112 分钟4455 字
思想情绪

一场游戏内的争吵,让我重新审视愤怒、善意与边界,也重新思考该如何面对那些并不和善的人。

今天玩游戏的时候,我遇到了一个让我非常愤怒的队友。

其实事情并不复杂。他莫名其妙地开始压力别人,一直说些垃圾话,后来甚至开麦叫嚣。我一开始只是忍不住回了两句:“就你话多”“逼逼赖赖没完了。”结果他立刻开麦骂我,我也没有忍住,跟着开了麦。

“你这个人什么素质啊。”

“就会喷一些垃圾话。”

现在冷静下来再看,这当然是一场没有什么意义的争执。

我没有说服他,他大概也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反省什么。我们只是隔着耳机彼此提高音量,一局游戏结束,什么也没有改变。

可我还是愤怒。

甚至比那一刻的愤怒更让我失望的是:原来到了现在,我还是会因为这种事情和别人吵起来。

我还是不能免俗。

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

我知道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。

屏蔽他,闭麦,继续游戏。

这几乎是所有理性建议最后都会给出的答案,而且从结果上说,它大概也是最有效的。

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,我就是做不到那么轻松。

我会不甘。

别人莫名其妙地攻击我,我就想维护自己。我想证明他错了,想让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多么荒谬,也想证明我并不是一个可以任由别人羞辱的人。

我过去习惯用两种办法处理这种冲突。

一种是后来王者荣耀加入了高校认证。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,一些好学校的认证已经在闲鱼上卖到几百块。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诞。看来需要身份来撑场面的,不止我一个。不过这反过来也是一种悲哀:我们生活在卑鄙之中,我们也成为了卑鄙的一部分。。

别人否定我的时候,我会下意识想告诉他,我经历过什么,我懂些什么,我为什么有资格做出自己的判断。仿佛只要证明自己并不像对方想象得那么无知,对方的攻击也就失去了基础。

另一种则是讲道理。

我总觉得,人与人之间的分歧终究可以被解释。哪怕最后不能达成一致,至少事情有是非,言语有逻辑,我们总还能把问题讲清楚。

但这两样东西碰到这种人的时候,几乎都失效了。

我没必要在网络上面对一个满嘴垃圾话的人摆什么资历。仔细想来,那甚至让我觉得有些羞耻: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经历、能力和判断一件件摆出来,交给这样一个陌生人审核?

好像只有他承认我,我才终于能够证明自己并不是他说的那样。

这未免太荒谬了。

至于讲道理,就更没有什么意义。

因为他根本不是来讨论事情的。

他不关心谁的判断更合理,也不想解决任何问题。他只是愤怒,只是想宣泄,只是想把自己的不愉快变成别人的不愉快。

面对一个情绪已经压过理性的人,我还试图拿出逻辑和他争论,无异于拿着一道证明题,去找一个根本不参加考试的人判卷。

我知道这些。

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
如果当时我一句话也不说,我甚至能够想象,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会时不时重新想起这件事。

“当时如果这么说就好了。”

“那一句明明可以这样反驳。”

“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想到?”

我会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演,试图补上一句更漂亮、更锋利、更能让他哑口无言的话。

仿佛只要找到那句完美的反击,这件事情才能真正结束。

但也许根本没有这样一句话。

因为我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是赢下一场口舌之争。

我只是想证明:我没有被人随意践踏。

我曾经默认,人和我是差不多的

这件很小的事情,最后却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
我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种预设里。

我总觉得,这个世界上的人虽然各不相同,但至少有一些基本的东西应该是相似的。

比如情绪稳定一点。

比如谦卑一点。

比如知道什么叫边界。

比如在和别人发生矛盾的时候,至少愿意讲一点道理。

我不是认为人人都应该高尚,也没有天真到觉得世界上没有坏人。可在真正与人相处的时候,我确实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尺度投射给别人。

因为我不会无缘无故地辱骂一个陌生人,所以我难以理解为什么别人会这样做。

因为我知道一句话可能让别人难受,所以说出口之前多少会有所顾忌。

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快乐不应该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上,所以当我看到有人只是为了自己一时爽快,就愿意牺牲所有队友的游戏体验时,我会觉得难以理解。

可很多时候,人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和善。

这不是说我要把“人民”描绘成什么可憎的东西。我自己当然也是人群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,我也会生气,会虚荣,会争强好胜,会说不体面的话。

只是我不得不承认,人并不总是善良。

人会自私,会狡诈,会迁怒,会嫉妒,也会有卑劣和阴暗的一面。

有人会把自己的痛苦随手扔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

有人把克制当成软弱,把礼貌当成好欺负,把别人的善意看成一种可以利用的东西。

而我常常就在这里吃亏。

不是因为我比谁高尚,而是因为我总是先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别人。

我以为对方也会觉得羞愧,于是试图指出他的失态。

我以为对方也在乎道理,于是试图和他讲道理。

我以为人总该有点边界,于是面对毫无边界的人时,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

我太习惯假设别人和我一样了。

可事实并不是这样。

当“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”遇到现实

这也是为什么,这样一场小小的争执会让我感到某种更深的伤悲。

我曾经很自然地相信,人是值得善待的。

甚至可以说,这是我许多想法背后的一个前提。

我想做一些真正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情,想做一些能够改善生活、带来价值,甚至称得上“造福人类”的事情。

因为在我的想象里,广大的、普通的、善良的人们值得。

我很喜欢“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”这样的想法。

它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彻底孤立的。

今天我为别人多做一点,明天另一个人在另外的地方,也愿意为别人多承担一点。善意并不需要原路返回,但它可以在人与人之间流动。

我愿意为人人,也相信某一天,人人组成的那个世界同样会托住我。

可现实里的问题是,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。

有人只想得到“人人为我”,却并没有兴趣“我为人人”。

有人享受规则提供的便利,却在轮到自己约束行为的时候毫不在乎。

有人接受别人的友善,却把自己的恶意视作理所当然。

于是我难免会怀疑:

这样真的值得吗?

如果我珍视的人,也包括那些毫不珍视别人的人呢?

如果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,可有些人只想从一个更好的世界里索取好处,随后继续破坏它呢?

为什么我要坚持?

为什么不是他们改变?

这些问题并没有那么容易回答。

我也不想用一句“但我们还是要相信善良”轻轻带过。因为那样的答案太轻巧了,甚至近乎一种对现实的回避。

只是想了很久以后,我开始意识到,我以前可能把两件事情混在了一起。

“人值得被善待”,和“人总是善良的”,其实从来不是同一句话。

善意不应该以天真为前提

我过去的善意里,可能确实带着一些天真。

因为我相信大部分人讲道理,所以我愿意和人讲道理。

因为我相信大部分人拥有善意,所以我也愿意先释放善意。

因为我相信“人人为我”,所以“我为人人”便显得自然。

可如果一定要先证明所有人值得,我才能继续相信这些东西,那我的信念未免太容易破碎。

只需要遇见几个足够恶劣的人,我就不得不重新审判一次整个人类。

今天遇见一个喷垃圾话的人,我怀疑人是否值得善待。

明天遇见一个自私的人,我又怀疑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。

再后来,见过足够多的算计、欺骗和恶意,我大概只能走到一个越来越冷漠的结论:既然别人都这样,我又何必不同?

可我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吗?

我想答案仍然是否定的。

也许成熟并不是继续相信“所有人其实都是善良的”。

恰恰相反,是终于承认人会有恶意,承认有些人就是不讲道理,承认我释放出去的善意可能不会得到回应,甚至可能被人利用,然后再重新决定自己应该如何生活。

这样想以后,我忽然觉得,人并不天然善良,反而恰恰说明许多事情为什么重要。

如果人人天然克制,就不需要规则。

如果人人懂得尊重,就不需要边界。

如果没有人会伤害别人,也就不需要保护、教育、公平和约束。

正因为人会有私欲,会失控,会彼此伤害,我们才需要努力维护一些东西。

这样看来,“人并不总是善良”并不是理想的反证。

它甚至可能是理想存在的理由。

我可以不再相信每个人都会善待我,却依然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大多数人愿意彼此尊重的环境里。

我可以承认一个具体的人很恶劣,却不必因为他的恶劣,否定所有我依然珍视的人。

更重要的是,我也不需要因为看见了恶,就急着把自己变成更适合恶劣环境生存的人。

善良也应该长出边界

当然,这不意味着我要继续毫无防备地面对所有人。

如果说这件事真的让我学到了什么,也许是善意应该有边界。

过去我有时候会觉得,一个好人应该更宽容,更能理解别人,也更应该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
可现在想想,这很容易变成另一种自我绑架。

为什么别人冒犯了我,我还要因为自己生气而责怪自己?

为什么一个人主动攻击别人之后,被攻击的人反而要承担“保持体面”的全部责任?

我当然可以愤怒。

愤怒本身并不意味着我变成了一个恶劣的人。

别人越过我的边界,我有权告诉他闭嘴,有权厌恶他的行为,也有权停止和他交流。

一个人值得获得作为人的基本尊重,并不意味着他的所有行为都值得我的宽容。

我不需要理解每一个喷垃圾话的人有什么悲惨过去。

也不需要承担教育他的责任。

更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有教养,而默默接受所有冒犯。

有时候拒绝一个人,远离一个人,甚至要求规则惩罚一个破坏环境的人,本身也是在保护其他愿意遵守规则的人。

善良如果没有边界,最后最容易疲惫的往往就是那些愿意善良的人。

而恶意的人反而什么也不会失去。

这不是我想要的“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”。

真正的“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”,不应该要求善良的人永远忍让,而应该让那些愿意维护共同环境的人,不至于永远成为吃亏的那一个。

我还是不能免俗

再回到今天。

我还是开麦了。

我还是生气了。

我还是说了一些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意义的话。

我没能像一个完全超脱的人那样,在听见第一句垃圾话时就轻轻点下屏蔽,然后毫无波澜地继续自己的游戏。

我不能免俗。

甚至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情,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愤怒。

可我好像也不再那么急着因为这一点责怪自己。

我反击,并不意味着我和对方完全一样。

一个人主动向别人倾倒恶意,和另一个人在受到攻击之后愤怒地维护自己,终究不是同一件事。

只是我也需要承认,维护自己并不等于一定要说服对方。

这是我最难接受的一点。

我总想证明他错了。

可有些时候,一个人是错的,并不意味着我有办法让他承认自己错了。

证明需要一个愿意听证据的人。

讲理需要一个还愿意进入道理的人。

而一个只想通过叫嚣获得快感的人,本来就不会给我期待的那个结局。

我可以把他骂得哑口无言吗?

也许可以,也许不行。

可即便真的做到了,我恐怕也不会因此获得我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
因为我想要的其实不是一句更狠的话。

我想要的是确认自己的尊严没有被人拿走。

而这件事情,本来就不应该由他来确认。

也许以后我需要慢慢学会:可以反击,可以表达愤怒,可以告诉别人他越界了,但不必再执着于让他认输。

如果已经确认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执,那么离开并不是屈辱。

屏蔽也不是认输。

我完全可以承认:“这个人刚才确实冒犯了我,我很生气,他也没有付出什么代价,这件事并不公平。”

然后让事情停在这里。

不是假装自己没有受伤,也不是用阿Q精神告诉自己“其实我赢了”。

只是决定,不再让一个毫不重要的人继续占用我的时间。

这或许是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出路。

我还是愿意相信“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”。

只是我不再把它理解成一种保证。

不是我善待别人,别人就一定会善待我。

也不是因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值得,我才愿意做一些对别人有益的事情。

人本来就复杂。

有人善良,也有人卑劣;有人谦逊,也有人傲慢;有人愿意维护共同的体面,也有人毫不介意把自己的戾气倾倒给陌生人。

我可能还会因为这些人失望,还会愤怒,也还会有忍不住争吵的时候。

但我不想因为见过他们,就让他们替我决定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
更不想让他们替我决定,我最终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