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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中情人

2026/08/2212 分钟4500 字
梦情感成长

我在梦里遇见一个人,他没有清晰的面孔,也未必对应现实中的任何人,却让我第一次心潮澎湃。多年以后,梦的细节已经残破,那份感受却留了下来。

我其实有一点害怕睡觉。

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失眠,也不是因为不喜欢睡觉本身。睡眠对我而言有一种天然的不确定性:当意识逐渐模糊,我会暂时失去对自己的主导权。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,不知道会不会做梦,更不知道梦里会遇见什么。好的梦当然令人留恋,可噩梦同样不请自来,而我偏偏无法决定今晚轮到哪一个。

我听说有些人能够做清醒梦。他们会在梦中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,于是上天入地,改变场景,甚至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整个世界。我从来没有这样的能力。绝大多数时候,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身处梦境。我只能接受梦给我的一切,像一个被突然扔进陌生世界的人,顺着它临时编造的规则继续生活。

可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可控,梦才如此迷人。

它有时会让我经历一些现实生活中从未经历过的事情。那些事情明明没有真正发生,留下来的感受却又真实得令人困惑。

比如,我曾经在梦里谈过一场恋爱。

初次相遇

如果一定要给他一个称呼,我想,大概只能叫他"梦中情人"。

这几个字说出来多少有些肉麻,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。

第一次梦见他,大概是在高一或者高二的某个暑假。具体是哪一年,我已经无法确定了。我之所以还能大致记住那个时间,是因为梦醒之后,我去上了一堂高中化学的补习课。

其实那堂化学课本身没有任何值得纪念的地方。真正让我记住它的,是我坐在那里时,忽然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人。

梦是从一座图书馆开始的。

现实中的我那时其实很少去图书馆,所以梦里的图书馆究竟来自哪里,我也不知道。它大概是我从文学作品、影视作品以及各种零碎印象里拼凑出来的:高大的书架,一排又一排的书,人在其中显得很小。

我向图书馆深处走,然后遇见了他。

奇怪的是,我始终没有看清他的正脸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背影。可在梦里,我似乎天然地知道我们很熟悉,熟悉到不需要任何介绍,也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。

那时的我对古诗词有一些兴趣。谈不上钻研,更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,只是觉得那些句子凝练而漂亮。高中生活多少有些严肃,如果偶尔能读到一些美的句子,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消遣。

于是,在那个图书馆的书架下面,我开始和他对诗。

我说上一句,他接下一句。

具体说过哪些诗,我早已经忘记了。想来也只可能是我自己背过的那些,毕竟一个人的梦境再神奇,大概也没办法凭空创造出自己根本不知道的诗句。但我记得那种感觉:无论我说什么,他都能自然地接住。

一轮,两轮,几轮下来,我们好像越来越熟络。

现在想来,那大概是一种很简单的"合拍"。两个人并不需要刻意证明什么,只是在同一个节奏里说话,你抛过去一句,对方恰好能够接住。事情就是这么自然。

后来,我甚至主动向他要了联系方式。

这件事放在现实中的我身上其实有些反常,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很主动的人。但在梦里,我觉得这件事水到渠成,好像我们已经熟悉到了本来就应该交换联系方式的程度。我印象里自己想要的是他的 QQ 号,可到底有没有要到,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。

我更倾向于认为没有。

如果真的要到了,故事倒是会变得很俗套:醒来以后输入那串号码,发现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,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。

可惜没有这么狗血的剧情。

后来我妈来接我回家。车行驶在傍晚的道路上,我靠着车窗向外看。天还没有完全黑,斜阳已经很低了,道路旁是高架上连续不断的路灯。那个时候的我只是有一点遗憾,好像刚刚认识了一个很合拍的人,却没能真正留下他的联系方式。

然后我醒了。

醒来的第一时间,我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
真正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后来。

那天我照常去上化学补习班。在上课的时候,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他。就在那个瞬间,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。

心里面暖暖的。

甚至可以说,心潮澎湃。

那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个词。

只是想到一个人而已,我竟然会非常幸福。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突然被打开,多巴胺开始不讲道理地疯狂分泌。我甚至不需要继续回忆梦里发生过什么,只要想到"他"这个存在,整个人就会被一种温暖的情绪包裹起来。

可问题在于,他根本不存在。

至少,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。

他不是我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任何一个人。我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住在哪里,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。

现在的我反而更愿意相信,他可能来自我自己。

也许他是我对于某种理想人格的投射,甚至可以说,是另一个理想中的"我"。当然,如果说自己在梦里和自己谈了一场恋爱,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。可他在梦里又确确实实是独立的,他有自己的存在,而我面对他时,也是在面对另一个人。

究竟是什么,我解释不了。

我只知道,那是现实生活中的我此前从未获得过的一种感受:世界上竟然可以有一个人,只需要想起他,就足以让心里变得温暖。

再次相逢

后来,我又梦见了他两次。

并不是连续的梦,也不是什么完整的连续剧。隔了一段时间,在某一个完全没有预兆的晚上,他又重新出现。

第二次梦见他时,我们走在一段夜路上。

那个梦的场景,很可能借用了我高中毕业后的一段真实记忆。

高考结束以后,有一天我和几个高中同学回学校拿档案。拿完以后,我们又一起玩了一天。晚上已经接近十一点,其中两个朋友要住酒店,我把他们送过去以后,一个人打着伞回家。

酒店距离我家大概只有一公里多。那天晚上下着雨,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。因为住的地方靠近市中心,照明很好,于是我对那段路留下了很具体的印象:一层一层延伸出去的路灯,红绿灯,斑马线,被雨水覆盖的路面,还有不断落进水洼里的雨滴。

我撑着一把伞,一个人从这些东西中间走过去。

后来,这些现实中的记忆似乎被梦拿走了。

梦里,他陪着我走过了一段相似的夜路。

我们有没有说话,说了什么,我已经全部忘记了。如今唯一还能确认的,是在分别的时候,他吻了我。

一个吻别。

每次回忆到这里,我都会冒出一个多少有些不着调的念头:如果张学友(注释:当然,这只是玩笑。《吻别》由张学友演唱,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创作:歌词由何启弘创作,作曲、编曲为殷文琦。这里借张学友的名字,只是因为对我而言,这首歌最直接的记忆仍然来自他的演唱。)再晚生几十年,说不定我还能赶在他前面写一首《吻别》。

第三次相遇更加残破。

他带我去了一座很大的庄园。那里的建筑有点像我曾经在游戏里见过的暮色庄园,但没有游戏里的恐怖感,反而显得古典而典雅。那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舞会,甚至可能是一场假面舞会。

这当然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
现实中的我没有参加过什么舞会,不会跳舞,也并不擅长那种场合里的交际。可是在梦里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好像只要走进那个世界,我天然就知道应该怎样做。我甚至和别人跳了一支舞。

他就在那个世界里,带着我去见识那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东西。

我们说过什么,做过什么,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
这是让我有些遗憾的地方。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每次做完这些梦,都立刻把它们记录下来该多好。至少现在回头看时,我还能知道那些被遗忘的部分究竟发生过什么。

但后来又觉得,忘记似乎也没什么。

梦本来就是一种转瞬即逝的东西。

我们很少拥有一个从头到尾严丝合缝、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复述的梦。它总是残破的。一些场景莫名其妙地出现,一些人物没有来历,一些情节没有因果。醒来以后,它们又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。你越想抓住,越会发现手里只剩下几个画面。

所以这些缺失,也许本来就是故事的一部分。

第一次是图书馆里的背影,第二次是雨夜里的吻别,第三次是一座庄园和一场已经模糊的舞会。

然后,他再也没有出现。

开始懂了

这么多年过去,我其实已经不太执着于解释他究竟是谁了。

比起寻找一个答案,我更在意的是,这三次梦改变了我对一些词语的理解。

比如"梦中情人"。

在经历那个梦以前,我当然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。我们从小到大会接触无数这样的词语,知道它们的释义,知道应该在什么语境里使用,甚至可以熟练地把它们写进作文。

但那种"知道",其实只是照本宣科。

直到真的在梦里遇见一个人,醒来以后又因为想起他而感到幸福,我才第一次觉得:原来这四个字可以如此具体。

我甚至会想,第一个创造"梦中情人"这个说法的人,会不会也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?

也许他真的在某个夜晚爱上过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
醒来之后,那个人消失了,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种荒谬却又真实的感情,于是只能留下这样一个词。

当然,这只是我的想象。

但这种想象让我觉得,语言有时候很像一种跨越时间的暗号。

没有经历过的时候,我们也能理解它表面的意思,却参不透里面的奥秘。一旦自己真正经历过,再回头看那个词,忽然会意识到:原来很久以前,也有人抵达过这里。

"心潮澎湃"也是如此。

以前我使用这个词,大概只是因为知道它表示一种强烈而激动的情绪。可那一天,在化学补习班里,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梦里的人,身体里却真的涌起一种近乎无法压抑的幸福感。

我才突然觉得,"心潮澎湃"写得真贴切。

心里面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
词语本身当然没有改变。改变的是我。

是我的经历给这个原本熟悉的词增加了一层只属于我的解释。

而更奇妙的地方在于,这种解释很难传递。无论我花多少文字去描述那一刻的感受,没有经历过的人,大概依然只能在概念上理解它。就像曾经的我一样,知道,却没有真正抵达过。

可也正因为如此,当我重新读到这些词的时候,会有一种奇怪的安慰。

原来我并不孤独。

在茫茫人海里,一些彼此素不相识的人,可能在完全不同的年代、完全不同的人生里,经历过极其相似的一瞬间。我们没有见过面,也没有交换过故事,却借着一个词完成了某种遥远的共鸣。

梦醒以后

现在,我依然会有一点害怕做梦。

因为梦是不可控的。

今晚闭上眼睛以后,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有,也许是一场噩梦,也许醒来以后只剩下一种莫名其妙的疲惫。睡眠意味着暂时交出对意识的控制权,而我并不总是喜欢这种感觉。

可如果因此彻底拒绝梦,我又觉得有些可惜。

因为我确实在那里得到过现实没有给过我的东西。

我曾经在一座不存在的图书馆里遇见一个人,在高大的书架下面和他一句一句地对诗;曾经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与他并肩走过街道,然后得到一个吻别;也曾经被他带进一座古典的庄园,在一场我现实中从未参加过的舞会上,自然而然地跳起一支我根本不会跳的舞。

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我又确实经历过它们。

直到今天,我依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"梦中情人"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他也许只是潜意识随手拼凑出来的角色,也许是我对于理想伴侣的想象,也许是另一个理想中的自己。

我当然也会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
说不定有朝一日,我真的会在现实里遇见某个人。我们可能在某个书架下面说起同一句诗,也可能一起走过一场夜雨。到那时候,我也许会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。

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宿命论,甚至有些迷信。我并不真的认为人生会按照一个少年时代的梦境复刻下去。

只是越美好的东西,人越忍不住期待。

尤其是当现实里还没有遇到那个真正契合的人时,曾经在梦里短暂拥有过的东西,难免会成为一种参照。

不过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来过了。

如果后来真的梦见过他,我想我应该多少会留下印象。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。三次相遇之后,这段莫名其妙的缘分似乎就这样结束了。

我甚至已经记不起他的脸——或者从一开始,我就没有真正见过他的脸。

留下来的只有一座图书馆,一段雨夜,一场舞会,几个越来越模糊的片段,以及很多年前坐在化学补习班里,忽然想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时,心里面那阵突如其来的温暖。

至少因为他,我还在每晚睡觉的时候有些期待。